出養，就像一場愛的接力賽
文／國際收養組社工 吳婷雅
來到國際收養工作後，我常常覺得自己學到的，遠比付出得多。
起初，雖然理解收養社工的工作包含收養程序的追蹤及安排會面與視訊，陪伴孩子與家庭一步步完成收養，但後來才慢慢發現，真正困難的從來不只是「怎麼把案件完成」，因為出養從來都不只是一段歷程，而是一輩子的事。
愛，未必是把一個人留在身邊
作為收養社工，我們很容易從紀錄裡看到「家庭同意出養」、「家庭無力照顧」這些文字，但當真正面對原生家庭，看見他們談起自己的孩子時，才會發現，那些看似簡單的文字背後，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情緒，而「出養」從來不是一句行政上的決定，有時對原生家庭來說，更是一輩子的成全。
印象很深刻的是一次孩子準備出養前，和原生家庭的道別會面，眼前的孩子對於原生家庭的到來懵懵懂懂，但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生父那份愧疚、不捨的眼神，他看著孩子好久，久到像是想把這畫面刻在腦子裡，這一刻，我能深刻感受到同意出養對他來說是件多麼困難的決定。
有些父母並不是不愛孩子，而是知道自己沒有能力給孩子穩定的生活，於是他們必須在「把孩子留在身邊」和「讓孩子走向另一種人生」之間做選擇，這樣的選擇，著實不容易。因為如果不愛，放手或許沒那麼困難；但正因為愛，所以每一個抉擇都很艱難。
我有時候會想，雖然我們在工作上很常說「以兒童最佳利益為優先」，但對原生家庭而言，卻不一定是個能馬上就完全接受的答案，畢竟他們也許知道這個選擇可能對孩子比較好，卻不代表自己就不會難過、不會後悔、不會想念。
也因此，選擇交出那一棒－同意或接受出養，反而是一份最沉重卻又真摯的愛。
孩子其實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
而真正需要走進這段改變的，是孩子。
對年幼的孩子來說，「收養」可能是一個很陌生的詞。他不一定知道什麼是收養，也不一定能理解為什麼未來的爸爸媽媽住在很遠的地方，更不一定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在經歷一個很大的轉變。
但孩子其實知道，有些不一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可能透過一次次的視訊，慢慢認識遠方的爸爸媽媽；可能透過每次閱讀生命書，知道自己未來會搭飛機去國外居住；他也可能視訊時才說自己想去他們家，卻又在某一天突然說「不要」。
作為收養社工，剛開始陪伴孩子進行視訊時，我很容易把「孩子有沒有主動互動」當成關係發展的重要指標。但透過每次個督時的討論，我慢慢理解孩子的心情本來就不會是線性發展的，因為他可以同時期待，但也可以害怕；他可以喜歡養父母，但也可以突然不捨他的肚子媽媽或寄家阿嬤；可以說想去新家，也可以在某個時刻不想離開這熟悉的地方。
這些並不矛盾。
因為對孩子而言，前方是一個可能美好、卻仍然未知的世界，而身後卻是他熟悉的人及曾經被愛過的地方。
於是我開始練習，保持敏感但不再急著判斷孩子的每個反應，因為我知道，有些時候，孩子只是在表達「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快，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雖然我總是替孩子的每個成長、每個進步感到動容，但在這份工作中，也讓我很感動的地方是，我發現所有人都願意為了孩子等待，於是我們能告訴孩子不需要時刻勇敢，他可以害怕，可以今天想靠近、明天又想躲開。因為我們知道真正的陪伴，不是要求孩子永遠往前走，而是讓他知道，當他想慢一點的時候，也有人願意等他。
為了你，我們願意再等一下
而在螢幕的另一端，是另一群也在等待的人。
很多收養家庭已經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為了成為父母，走過漫長的準備，也可能經歷過各種失望與不確定。當他們終於知道，有一個孩子可能即將走進他們的生命，那份期待自然是很深的。所以，有時候我也很能理解他們的著急。
他們總是期盼著每次視訊，想知道孩子最近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孩子喜歡什麼，想趕快見到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趕快學習怎麼成為父母。
可是收養的過程中，很多事情不能只照成人的期待走，有時是孩子需要更多時間，有時是程序需要等待，有時是某些事情需要重新確認。因此，即便收養家庭已經等了很久，我們有時還是得請他們「再等一下」。
我覺得這是收養裡很特別的一種愛。
因為等待本身就是辛苦的，而對一個已經等待多年的收養家庭而言，再多等一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有許多收養家庭是真心地為了孩子，因此總是願意繼續等待，他們除了等待程序結束，也等待孩子真正的接納，而這種等待有時候是需要一輩子的。
那一刻我覺得，他們在學習的，不僅是怎麼成為父母，而是怎麼成為「這個孩子」的父母。因為他們不是把孩子拉到自己的時間裡，而是願意走進孩子的時間裡。
養育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收養也是
我常覺得國際收養案件，其實很像一場很長的愛的接力賽。因為收養這件事，不只是孩子及兩個家庭的參與，還需要一群人的努力與在意。
我常比喻，在這條路上，孩子就像我們捧在手心裡的沙，大家在往前走的同時，都努力地希望能保護孩子，讓他能保持最原始的樣子。也因此我曾看過寄養社工及政府社工為了孩子，反覆確認一些很小的細節，也曾看過收養社工在開庭前不厭其煩地帶孩子到法院熟悉場地，或是寄養家庭不畏風雨每月帶孩子與收養家庭視訊。有時候這些外人看來或許很繁瑣的事，背後其實都是對孩子的在乎。
這群人會擔心孩子，也會為孩子高興；會在孩子與收養家庭相處融洽時感到欣慰，也會在孩子難過時跟著沉下心來。那些情感並不會寫在每一份正式紀錄裡，卻真實存在於每天的工作中。
也是在看見這些之後，我才慢慢理解，原來「社工陪伴」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口號，他其實藏在一次又一次的確認裡，藏在每一句「再等等」裡，也藏在每個心急如焚，卻仍舊願意為了孩子再停下來的夜裡。
作為一位新手國際收養社工
有別於過往在政府部門工作的樣貌，我不再期待自己成為一個「什麼都知道」的社工，因為我知道，面對孩子的人生，我們永遠不可能什麼都知道。我更在意的是，當我不知道的時候，能否再留意孩子一眼；當孩子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能否再等一下；當一個家庭很難過的時候，我是否能陪他們在難過裡多待一下。
我知道這份工作並不容易，但我仍舊期許自己能夠在這段路上，好好陪伴孩子與家庭走完這段不容易的路，我也相信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韌性，即便有一天我們結束服務，相信孩子與家庭帶著大家的愛，也會有力量能夠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