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萌季刊
| 《露萌》228期-2026年9月 |
一張照片
文/尋根服務專員 邱怡綺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一張媽媽的照片。」
一句請求,夾雜禮貌微弱又謙卑的語調,說不上來是國外長大洗禮的疑問句法,還是他早已深知希望渺茫,深呼吸後,仍自然而然吐露出來,他的,小小願望。
沒有理由說不,面對這樣的請求,前提是,得先找到他的媽媽。在這個隨手可拍的時代,只是一張照片,應該不難。怎知,我遇上有生以來的窘境,沒找到他口中的媽媽,更別說是給出一張照片,以為事小,怎變成大難題。
反覆翻閱當年的蛛絲馬跡,緊抓著不多的線索,在此時此刻重新織網,從白日到黑夜,黑夜又回到白日,走在線索的路上,不斷碰運氣。
是的,我抱著使命必達的心,化身為業餘偵探,在渺茫中仍不罷手,冀望著好運,只要天時地利遇見能搭上話的面孔,馬上使出最親切又不著痕跡的力氣,旁敲,側擊,想辦法拉出一條,能通往那位媽媽的一絲關聯,然後,觀察,堆疊,等待,推倒骨牌的時機握在手中,期盼,媽媽現身,任務有望達成,我這樣告訴自己。
怎知,尋找有時,奇蹟尚未發生。只得帶著任務未能達成的歉意,面對著他,一次,又一次。
「那你知道我媽媽是什麼樣個性的人?」他從不質疑等待,只是坦白說出失望,然後拋出這句話,熟悉的語氣。微弱的,小小願望。聽起來還是同一個願望。
半信半疑,我翻開一頁頁僅有的線索,抓出一句句雖是人事已非、卻有憑有據的段落,就像是多年之後,我替他的眼睛看見:「某年某月某日她和誰吵架、她突然想吃什麼、她喜歡做些什麼事...」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瑣碎的片段。
我看著他說。他笑了,再三咀嚼。
頓時間,他看著我正看著他,深刻感受到甚麼叫做安慰。想看見「我的親生媽媽」,也是想看見當年自己的真實存在,帶著心中日漸增長的謎團一起長大,直面那屬於自己和母親之間的命運,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走到這一刻。
我想我永遠都會記得,原來他正在透過我描繪屬於他自己的,媽媽的輪廓。
往後的每一次,總會有個初見的他,用相似的語氣說著:「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一張媽媽的照片。」當我再次聽到這樣的請求,聽見那份渴望之時,我已學到要開始想像,尋找他的媽媽的路上,我所遇見的線索,也將引導著我,編織著,屬於他心中的,媽媽的模樣。
親愛的孩子,或許多年以後,你會再次踏上尋找媽媽的旅程,故事結局可能改寫,但也或許,你不再啟程,不再追問心中之謎。無論如何,我在替你尋找的時候,不知不覺,已成為那謎團的一部份,然而謎團會隨著你獨一無二的想像,隨著時間,潮退潮漲,又潮退,願安慰留存在你心中,我謝謝你,帶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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