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萌季刊

愛的接力~福利會美國行回憶錄

文／約納家園生活輔導組長 李百智

2024年10月23日下午，我漫步在聖馬利諾教堂的草地上，周遭的秋風陣陣地吹起婆娑的落葉，兩旁的橡樹挺拔地排成迎賓的隊伍，此情景猶如身處在喬治.英尼斯(George Innes)的畫作-秋天的橡樹(Autumn Oaks)裡。

主人杜斐然神父帶著悠悠的步伐、緩緩的語氣引領我們享受大自然的洗滌，寂靜肅穆的教區安頓我們十四天以來的疲憊感。就在今晚的午夜時分就要結束半個月的美國之旅，回憶起昨日種種就像紐約時代廣場的商業跑馬燈，紛沓飄渺地縈繞在心頭。

甘迺迪國際機場一如往常的坐滿了候機的旅人，我把握最後的時光在各大商店間穿梭，期待能找到代表這趟旅程的紀念品。琳瑯滿目的商品裡，讓我一見鍾情的就是自由女神像，它除了象徵美國的自由及民主，也代表著異鄉人為了尋求希望與機會的標誌，就如同那曾經在機構被照顧的小孩，如今已落地生根成為美國家庭的成員，帶著朗朗上口的英文和神采奕奕的模樣訴說著他們經歷的拓荒歷程，看似這麼平常的情境，其實有賴於兩國之間的收出養部門及相關單位的合作，才得以成就這段媒合。

我帶著好奇問執行長雁琪:「這趟與我們見面的家庭應該都屬於經營有成的吧!那有沒有出養失敗的案例呢?」雁琪回答我還是有的，收養的狀況一旦變得不穩定，後面的代價是難以承受的，也背離了為孩子找個家的初衷..言盡於此，可想而知收養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們只能盡到有限的人事，並祈禱全能的上帝成全。

坐上回程的飛機，我開始慢慢消化並整理著這次旅程的回憶，時間一下跳回到六個月前。有一天雁琪突然找我並詢問要不要和機構一同去美國出差，面對這個邀請，我膝跳的直覺是:「哇!去美國，好難得的機會...」But!「出差!要做什麼?我要扮演什麼角色?」雁琪簡潔地介紹這次的想法後，就問我有沒有擔心的事情。「語言和費用」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雁琪很快答覆我:「經費機構會協助，語言大家就盡量互相支援。」

雖然我對不確定的說法充滿了困惑及擔心，但到美國並體驗工作交流這件事卻感到期待和興奮，”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機緣!”當下就決定接受機構的邀請。回想起這段往事，躺在飛機椅上的我嘴角不禁上揚。
過不久我們就成立了一個工作群組，方便彼此傳遞訊息，而我的夥伴除了執行長雁琪，還包含收出養中心主任淑宜及國際收養社工家蓉，每一位在福利會的不同領域中都超過十年的服務經驗。雖然在福利會我們彼此隸屬不同單位，業務內容也大相逕庭，但協助孩子找到一個家的信念是一致的。

此外，出國的前置工作還包含了簽證的申請、護照的確認、機票核對、機構伴手禮、贈與孩子的紀念品等，最重要的，還需要熟稔翻譯軟體的操作，畢竟工作和旅行有著本質上的差異，對方不會等你會意後再講下一句，因為這是工作交流，不是觀光旅遊。

雁琪告訴我，這次的旅程會有幾個旅伴加入我們，Tina和Wendy代表GLADNEY協助我們在德州和紐約的接待事務；而Erin和Emily則為Lifeline在阿拉巴馬州的工作人員。特別是Tina和Wendy，她們除了會在機構與我們見面，連平常生活也給予我們協助!人若在異鄉有在地人作伴會讓我們多幾分安全感，但若回到住宿處還要再續前緣，就有點挑戰個人界線。所幸之後發展的一切都十分美好，感謝主的安排，原來當幸福來敲門時，所有的憂慮都是多餘的。

萬事俱備後，我們四個人就在2025年10月9日搭上前往美國的班機，展開疫情後的機構交流工作。歷經13個小時的飛行終於抵達西雅圖，領完行李後就要面對海關的靈魂拷問，幸虧團隊事前的沙盤推演及臨場發揮，海關大手一揮就讓我們四人順利過關，當下真的有出外靠朋友的感受。

等待轉機的時間雖然不長，但興奮的心情似乎覆蓋了國際換日線的時差催眠，我就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似的探索環境，心中不禁讚嘆:「這就是美國!」興奮之餘也難掩擔憂，感謝淑宜和家蓉，一路上用引導式問話讓我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被命名後的心情自然也就緩和不少，還能保有探索的動力。

當飛機抵達德州沃斯堡國際機場後，見到兩位展顏歡笑的女士迎面而來，「應該是Tina和Wendy吧!」我心中忖度著。Tina有著華人傳統面容，說話優雅穩重、行事不疾不徐；而Wendy則是熱情洋溢、喜感十足的大姊姊，當兩人用美國式的擁抱來迎接我們時，我全身感到一股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的電流，這個震撼來自於文化的差異，也體現出人與人之間的本性，在這份真誠的擁抱下展開連結，感覺之後的交流會相當順利。

初來乍到，Tina和Wendy先帶我們到河濱公園散步，也因著美國機構GLADNEY與福利會的長期合作，好像老朋友在他鄉遇故知，有著談不完的話題與故事。

GLADNEY執行長Mark為表示歡迎，特地先安排了一場非正式見面會，為隔日的機構參訪暖身。第一次與高層同桌非常緊張，所幸彼此都很重視餐桌禮儀，座位的友善安排讓大家可以放鬆地用餐。Mark用關心的口吻問候大家，並且和雁琪交流關於這幾年工作上的經驗，時不時將話題縈繞在對台灣文化的好奇，儘管大部份的內容我無法解讀，但整個互動的過程可謂行雲流水。

Mark適度且溫暖的連結讓我隱約感覺到身後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系統性的社交技巧，當這些元素成為人際關係的底蘊時，整個社會的氛圍就會被療癒的信任感包覆，這也是此趟美國行帶給我最深刻的感受；想當然爾，這種感受並不包含紐約市!

第二天在風和日麗、晴空萬里的天氣下於GLADNEY舉辦家庭團聚。福利會展示了代表台灣兒時回憶的塑膠泡泡、紋身貼紙；GLADNEY則安排了布袋球、彈力球等戶外玩具讓現場的家庭能彼此互動和交流。雁琪、淑宜、家蓉忙前忙後的傾聽父母們這幾年來的照顧心情，而我努力地捕捉每一刻動人的畫面。

看到出養的孩子帶著幸福的笑容在我們身旁展現無拘無束的快樂時，那一刻真的會感受到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這些孩子的成長不僅是依靠他們父母的陪伴，還需要整個社會的資源、乃至於國家制度的介入，才有辦法成全這樁美好的緣份，而參與其中的福利會更能感同身受這一切有多麼不容易!

「不要讓孩子覺得福利會好像把他們媒合到美國後就再也沒接觸了」，雁琪語重心長的說著:「這也是為什麼福利會需要隔幾年就飛過來看孩子，這會讓他們生命脈絡的完整性更強烈」，這樣的體悟是我在兒少安置部門工作中很難發現的。

「GLADNEY是美國頂尖、歷史悠久的收養機構與懷孕支持服務中心，致力於為親生父母、收養家庭及孩子提供全面服務，包含國內外收養…」，我看著手機上的中文介紹，聽著現場導覽人員的英文解說，走在佈滿歷史照片的裝飾牆下，感覺來到了時空博物館，周圍的環境營造出GLADNEY在這塊領域百年來的沿革與變化。會議廳內，雙方就美國和台灣兩國在風土民情、法規制度、實務經驗上作了多方面的交談與討論。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GLADNEY談到的終生服務，這除了要有相當的資源外，還需要有堅實的信念，就好像福利會對離院的孩子而言，”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在這裡”的精神如出一轍。 

Tina和Wendy為了讓我們感到賓至如歸，特別租了一間B&B，讓我們在工作之餘能好好休息，也把握空閒的時光一起體驗德州文化，我們欣賞了刺激的德州市集鬥牛表演、驚豔的達拉斯水族館，並在每個靜謐的夜晚享受難得的”樂活”。

結束德州五日後，雁琪對我說，接下來的三天都只會有英文，基於德州參訪的經驗，我得要學習在既有的限制下，如何適應和突破。第二個參訪機構是位於阿拉巴馬州的Lifeline，接待我們的是充滿青春洋溢氣息的Erin和Emily。因為我們住在飯店，所以工作和私人時間就很明顯被區隔開來，每天心裡都會出現個”卡鐘”提醒自己可以下班。

Lifeline是個充滿宗教使命的機構，除了協助收養服務，他們也常常被外派去其他國家訓練輔導人員，聽起來很像當年耶穌會傳教士周遊列國。

在Lifeline的第二天中午，有位中年女士來拜訪我們，手中還分享了十幾年前福利會約納家園的照片；「這位是維維(化名)的養母，她今天來拜訪我們!」一聽雁琪提起，我立馬想起當年維維要出養時的模樣:「天啊!已經過了十來年了!現在儼然是個英俊挺拔的青年才俊」。

「孩子目前在讀大學，不知道明天的聚會是否能參加...」養母接著分享這幾年陪伴孩子的甘苦談，我心中很是悸動，回憶當年孩子在約納家園生活沒多久，就接著來到陌生的環境，心中那份極度的不穩定感的確會讓收養過程格外艱辛。「最困難的日子我想已經一起走過了。」話音剛落，我們輪流和養母擁抱，感謝她的堅持，孩子才得以有今天的成就。

皇天不負有心人，第三天的家庭團聚，上帝做了一個最好的安排。當收養家庭陸陸續續進場時，家蓉推著我一直喊:「他們來了!快過去!」一時半刻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往前定眼一看，這不是維維和小成(化名)嗎?當年的深坑四寶如今已是相貌堂堂的Tai和Parker!孩子看起來被照顧得很豐腴，整個人散發出神清氣爽的氣場。也許來美國的日子久了，機構生活的印象逐漸漫滅，需要靠照片來喚醒他們的回憶，儘管記憶不復猶存，但當時曾被好好照顧的感覺已深深烙印在他們的心中!

結束了Lifeline的參訪及團聚行程後，我們前往最後一站-紐約，這是一個有別於其他城市的地方，甚至被戲稱為另一個國家。這個城市承載了許多嚮往美國夢的移民者，多元文化造就車水馬龍的交通、步履匆匆的行人、大麻充斥的街道及五光十色的商業大樓。

此行我們將與GLADNEY的前副總裁吳先生會面，他原本在上海擔任翻譯的工作，後來協助GLADNEY從事國際收出養，和福利會有很深的淵源；他是紐約人，說話明快、行事果決，一路上和我們分享很多寶貴的人生經驗，也因為有吳先生擔任在地嚮導，我們在紐約的團聚、會面、美食、觀光一切都非常順利。

另外，我還見到兒少大寶貝小安(化名)，四年前才在約納家園為他辦歡送會，一轉眼我們已經在紐約見面了，”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不同的是，安變得更成熟、更有自信，落地生根後的穩定加上新環境的機會和刺激，提供他去追逐朝思暮想美國夢的條件。我想，這也是所有出養到異鄉的孩子所需要的，如同吳先生談到的:「孩子嘛!多抱抱他、多鼓勵他自然就穩定了!」

「我們即將抵達桃園國際機場…」機長此起彼落的廣播聲響起，經歷了十六小時的飛行終於回到臺灣。我們收拾好行李，帶著疲憊的身心卻豐滿的果實走出了機場，我仰望天空並感謝成就這趟旅程的所有人，更感謝上主安排這段豐盛的人生饗宴，鼓舞著助人工作者的精神能永續長存。